第九十一章岁寒
作者:
色即是空 更新:2026-07-30 15:39 字数:2590
除夕那天,东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素素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廊下看雪,手拢在袖子里,指间夹着一枝刚剪下来的红梅。
秋凤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声音温和:“站久了累,进去坐。”
“不累,看会儿雪。”素素侧过身,把红梅举到他眼前,“好看吗?”
秋凤笑了,接过红梅,顺手替她别在鬓边:“好看。雪也好看,你也好看。”
素素被他逗得耳根发红,正要说什么,秋虎也从灶房走了出来。他今天难得没有穿官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喝了,暖身子。”
素素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甜中带辣,暖意一路滑到胃里。她抬头冲秋虎弯了弯眼睛,秋虎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风拢了拢。
除夕夜,三人围坐在正堂里吃年夜饭。
桌上摆着六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汤、酱牛肉和一条鱼。菜不算多,却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是秋虎特意买给素素的。
秋凤给素素舀了一碗鸡汤,又给秋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我们都一起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素素,又看向秋虎,声音温和却郑重:“新的一年,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安。素素顺利生产,孩子健康。大哥事事顺心。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
素素笑眯眯的,也端起茶碗:“嗯,一直在一起。”
秋虎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秋凤碰了碰,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时,目光落在素素的肚子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内灯火暖融,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素素这辈子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
她不知道,这份暖和,很快就会被打碎。
…………
初一早上,素素照例早起。
她如今身子重了,秋凤和秋虎都不让她起太早,可她惯了,怎么都睡不着。她轻手轻脚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棉袄去灶房烧水,准备煮汤圆。
水还没烧开,官府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素素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来拜年的邻居。可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嗓门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喊。
素素握着铁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勺子,走到院门口,想看看怎么回事。
大门半掩着,门外站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少年。
素素看到他们的脸时,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认得他们。
那对中年夫妇,是她的父母。
那个少年,是她的弟弟。
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门外的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那个中年妇人一看到素素,立刻挤出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声音尖利地喊道:“素素!我的儿啊!娘终于找到你了!”
她说着就往里挤,身后跟着的男人和少年也一拥而上。
素素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人钉在了那里。
她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曾经在她小时候对她非打即骂、把她当奴婢使唤、把她以三十两银子卖掉的女人,此刻正用一副慈母的口吻喊着“我的儿”,声音里满是虚假的热切。
素素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秋凤快步从屋里出来,他看到院门外的情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挡在素素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冷意:“你们是什么人?”
那妇人看见秋凤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眼睛立刻亮了亮。她不顾阻拦往里挤,嘴里不停地说:“您是秋大人吧?我们是素素的爹娘啊!这是她的弟弟!素素,你快跟大人说说,我们是你的亲人!”
秋凤没有让开,他回头看了素素一眼,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发颤的手,心里顿时一沉。
他转过身,把素素轻轻拉到身后,声音温和:“素素,你先进去。”
素素像是没听到一样,她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三个人。她的目光从那个中年妇人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脸上。她的生父,正用一种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然后立刻堆出一脸讨好的笑。
“素素,你看你都要当娘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沙,带着讨好的语气,“你娘和我听说你嫁了官老爷,特地来看你。”
素素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张嘴,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冷:“……你们来做什么?”
那妇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都有点飘。那妇人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亲热:“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爹娘来看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那个少年也跟着点头,粗声粗气地说:“姐,我们在家吃不上饭了,你嫁了当官的,总得帮娘家里吧?”
素素听到“姐”这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少年——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有肉,她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她生了病,没有人理她。她被卖掉的那天,这个弟弟在屋里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现在他叫她“姐”,因为他觉得她有钱了。
素素的眼眶开始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里打颤的叶子。
秋凤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素素,我们回去。不用理他们。”
他转头对门口的丫鬟说:“关门。”
那妇人见要关门,声音立刻尖了起来:“诶!你这当官的可不能不讲理!我们是素素的亲爹娘!她是我生的,我养大的!她现在发达了,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养的?”秋凤冷笑,“三十两银子卖掉女儿,也叫养?”
那妇人脸色一僵,随即又硬着脖子说:“那是家里穷!我们也是没办法!再说了,素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还嫁了你这么个大官!要不是我们当初把她卖了,她能有今天?”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素素的胸口。
她终于忍不住了。
素素抬起头,看向那个妇人,声音带着发抖的哭腔:“你把我卖了三十两银子,现在我过得好,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妇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却还是硬撑着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我们,你哪来的今天?”
素素还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烈腹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素素!”秋凤脸色大变,一把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