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走廊两侧出现无来由的闷响，像是被什么力量掀起，由远及近，在她周围蔓延。
  那声音盖住了林时的回答。岁岁茫然地转身却撞进林羽怀里，他衣领敞着，额头鼻尖全是汗珠。
  岁岁还是没忍住，眼泪簌簌。
  “对不起我不能走……我们不要丢下林时好不好……”
  林羽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你说什么傻话。”
  异响的源头冲破墙壁，错综复杂的线路和管道紧密纠缠着暴露在外，电火花滋滋作响。
  林羽环顾四周。
  “他们居然设置了极端防御模式，是做了多少亏心事！”
  实验室建设之初就已经设想到特殊情况下紧急销毁所有资料的情况。所有计算机已经自爆，接下来是毁坏现场……程序引燃！
  “娜丽莎，让他们停下来！”
  岁岁在频段里，连接器里呼叫，娜丽莎没有回应……军方介入调查需要大量证据，安德鲁斯这是要鱼死网破！
  “娜丽莎！”
  “着火了，林时快走！”
  门被重装守卫一肩撞开的瞬间，林时已经升上天花板，密集的弹雨擦着脚下扫过，平地溅起火星。
  横着逃死路一条，整片天花板顷刻间被打满了眼。守卫没有停，猩红的扫描光一寸寸掠过穹顶，随即猛地撞碎隔板，半个身子硬生生探入风道。
  林时没有回头，收缩绳索的机械装置带着他在狭窄的纵向管道里滑行。
  灵活些总没错。林时压低呼吸，脚下的隔板一路塌陷，终于在窄路尽头出现检修井的入口。
  检修井更加狭窄。根据大厦施工图，这里有一道活版门，林时差点卡在钢筋水泥里，他估算着距离和正确方向，猛地踹开检修井唯一的活版门，双脚落地。
  他带着一股灰尘碎石落入走廊，手支在地面喘了几口，臭屁地甩了甩脑袋，太帅了。
  松手后缆绳像条灵活的蛇一般缩了回去，墙壁上指示牌写着，196层。
  岁岁和林羽在走廊上狂奔，墙壁两侧爆出许多蓝色管道，岁岁脚步轻，一个急刹车差点滑出，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
  林羽紧紧攥着她的手，刚从转角探头立刻回缩。
  “守卫醒过来了？”林羽把岁岁往怀里一攮，轻轻戳两下她的头顶，“嘶，你不是一道指令把他们全锁定了嘛，还给敌人留后路？”
  岁岁像个小猫玩具，一戳就发出动静。
  “可他们也是活人！……”岁岁争辩道，“如果是机器人我就——”
  娜丽莎一定是动过休眠程序，把守卫放出来了！
  “收起你的同情心。”林羽说，“他们杀人的时候也没考虑过对面是活人吧——哥？！”
  林时冷不防推开通道门，让他们俩躲进来。
  岁岁立刻推开林羽，自己靠着墙壁直喘气。
  “架不住岁岁喜欢找我啊，我不见了她多着急。”林时灰头土脸，手上还有不知道谁的血，此刻短暂安全的间隙，他还不忘挑衅林羽，“对了，她这么找过你吗？”
  林羽：“你们到底走不走？”
  岁岁就要把下巴点下去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内心挣扎得厉害。
  “人，还有人！”岁岁急得要哭，“197层关着好多被抓来做实验的人，这下也要一起被销毁了！”
  林羽刚和爸妈报了平安，他与林时对视一眼。
  林时：“楼上关着多少人？”
  “至少一百个……”
  林羽思忖片刻。
  “如果他们被烧死了，调查工作也会很难进行。……人烧成焦炭，一切人证物证就都没了。”
  林时先拉起岁岁的手朝上跑。
  三人回到197层，莫岚和林旭发来连串calling，可林羽和林时顾不上了。
  浓烟四处上升，火苗在197层燃起，地面却一片狼藉，薄薄一层积水混着生命之柱损毁后的玻璃碎渣，人所剩无几。
  隔着门能听到里面爆发的呼救声，尖叫声。
  救救我们！
  求求你们！别把我们留在这里！
  着火了！
  岁岁想打开厚重的金属门，越快越好。情急之下，她把权限卡接到自己手腕上。
  她身子往前一倒，有林时扶着。
  “漏电……”岁岁嘟囔着，双腿开始发虚站不稳，“……快救人。”
  “你们看，是奥斯卡！”
  顺着林羽所指的方向望去，奥斯卡立在生命之柱碎裂的狼藉中没有离开。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跟着他，欲言又止。
  所有人都在劝奥斯卡离开，奥斯卡盯着高处摇摇欲坠的金属罐，支撑用的管道都被炸坏了，它随时会带着歌妮的灵柩砸下来。
  “他还不走？！”林羽大为不解，他本来就看不上奥斯卡此人，眼下也被白发少年的举止惊住了。
  毕竟他父母带着股东和政客跑在最前面，工作人员不愿意受他气，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跑。
  岁岁三人在197层，是离歌妮灵柩最近的地方，他们三个都没有贸然露头。
  “救哪边？”岁岁也没了主意，她焦急地抓住林时——再不撤离火势要蔓延至整层楼了！
  奥斯卡把外套脱了，欲要顺着管道往上爬。他怎么会蠢到试图接住一吨重的金属棺材，想来是实战经验少得可怜。
  林时身后监室门因为短路只开了手掌宽的一道缝便卡住，无辜的实验样本关在隔间里呼喊救命。他看一眼空中摇摇欲坠的金属罐和奥斯卡。
  他们打开门，热浪从监室内呼然涌出——里面也被程序引燃了！
  一声玻璃爆裂的巨响，林羽击碎消防箱，他拿来灭火器卡在门缝中，打开肌肉加强义体，用全身力气往里顶——一寸，两寸，终于把厚重的门顶出一个能供岁岁弯身钻进去的空隙。
  就算破解隔间指令也需要时间，三人在无声间达成共识，先进监室操作，岁岁的脑袋越来越昏沉……
  她眯着眼努力聚焦视线……突然知道为什么了。
  刚才她连了实验室的网路。
  娜丽莎病毒早就占领通用医疗集团内网，它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载体袭击岁岁的中枢。……
  这一次，娜丽莎不再说话。
  岁岁感受到娜丽莎的愤怒，实验室的防御系统让她没法和自己说话，可娜丽莎会在一切联通的网路里，引燃设备，杀光实验人员。再接着她会离开实验层，整座通用医疗大厦都是她的栖息地。
  杀光一切都不会停手。
  可娜丽莎不知道的是在亚特兰大，洛钰给岁岁的接口装了新版防火墙，它对岁岁的攻击大为受阻。
  还能拖一些时间。
  “得快。……”岁岁鼓励自己，“加油，一定得成！”
  林羽将身子挤进门缝中，用尽全力把门再推开一些缝隙，他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下。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地面，重装守卫追上来了！
  两米多高的身子拖下长长的黑影，守卫来到监室门口。金属眼上下扫描，似乎在确认射杀指令。
  “砰——”
  实验室的玻璃从外面被撞碎了，刮起一阵猛烈的风浪。林时一手遮住飞卷的尘埃和碎片，向守卫走去，亮出了掌心的调查证件。
  “军方和暴恐机动队已经到达，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你，无权射杀任何绿洲公民！”
  更猛烈的爆炸声在197层另一头响起。
  “你有这时间决定杀或不杀，不如去救他！”林时立刻转移守卫注意力，“他是你们集团的继承人，帮他才是帮你自己！”
  守卫铁青色的脑袋向后看去，却接到了指令立刻抽搐着转回来。
  他举起金属胳膊砸向林时，显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收到指令——即刻，射杀！”
  守卫两腮突响播报，他的金属臂猛然举向与他身子相反的方向，子弹如流火般冲向林时。
  “哥！”
  林时敏捷一跃躲到柱子后，把守卫引向林羽和岁岁相反方。
  子弹依然在发射，金属臂的主人支撑不住以膝支地，手依然高高举着，无意识地对准生命之柱正中央——
  砰，砰砰。
  悬挂金属罐的支架被子弹击穿。
  “——歌妮！”
  奥斯卡撕心裂肺的吼叫无济于事。
  管道开始倾斜。
  从浮空车里跳出来的警员们迅速转身冲向奥斯卡，他们认为他需要帮助。
  一只笨重的，盛满液氮的罐子轰然坠地，剧烈撞击下，连接阀和密封结构摔得粉碎。
  歌妮被精心保存的遗体化作一滩乌黑的血水，这还不是全部。
  大量液氮从罐子和断裂的管道内流出，地面的积水顷刻间结成冰，滚滚白雾蒸腾而起。
  岁岁破解的门禁程序终于亮起绿灯。
  喀哒——轰隆隆——
  拉下闸门，成功了……隔间门瞬间全部弹开，岁岁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林羽抱着扑到一旁。
  获得自由的实验体们争先恐后往光亮的地方冲，子弹朝这里飞来，有人倒下，尖叫声像光滑地面四处迸射的弹珠，如果不是林羽护着，她恐怕会被人们踩到动弹不得。
  耳麦里是林时和警员沟通的声音，液氮泄露，氧气被消耗殆尽，除非破窗等化学物质挥发。
  好消息是火势小了……
  整座大厦响起警报。
  娜丽莎蔓延至建筑其他楼层，可调查组和警员们浑然不知，如果因为什么原因接入建筑内任何一个接口都会被感染……
  岁岁感受着林羽的心跳声，阿羽说什么？她听不见……
  这本是娜丽莎和她的渊源，报复了安德鲁斯就不要再伤及无辜了……她知道娜丽莎不会停，液氮能抑制一时火焰，而娜丽莎有无穷尽的时间无差别报复。
  一切始于岁岁要自救，她不能撒手不管……
  “娜丽莎……”岁岁喃喃自语，意识在模糊边缘，“你入侵一切能入侵的载体，不就是为了找到我么……你来找我，放过他们……”
  林羽捧着她的脸颊大声说着什么，可岁岁都听不见。她摸索着打开防火墙的吞噬模式，方杰明和洛钰都提醒过不要再用自己的脑袋消化那么多入侵的信息，可她没有办法。
  岁岁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