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厌
作者:
移住南山 更新:2026-07-20 17:21 字数:5680
第50章 自厌
“本人赵逸飞,现任刑侦支队支队长……”
白底红格的稿纸载着浅浅几行字迹,放在办公桌的中央。
阴天,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不甚明朗,照着这几个小字更模糊不清。
那份题为“情况说明”的材料仅写了开头,又被他整页撕去,垫在下面,从头开始。
“本人赵逸飞,现任刑侦支队支队长。经审慎思考、深刻认识,现将本人在办理‘9.16’案件期间及个人交往中违反组织纪律的相关问题,作出如实说明。恳请组织予以审查……”
埋头写了半页,天色越发不好,他趴得离桌面越来越近,手越写越抖。
手机振动了两声,他没理会,一口气继续把一段话写完,写到“辜负组织多年来的信任和培养,愿意接受调查处理,承担相应责任”才停。
纸上是他的忏悔,或者叫认罪,是名为“赵逸飞”这个人过往十数年警察生涯的总结。
搁下笔,他侧目看了一眼还亮着的手机。
钱闰的小马头像变了,变成了一轮红日,橙红的天空下喷薄而出的半个朝阳。
还是暖色系的图案,但这种意味不明的风景照,不像钱闰喜欢的风格。
局里派他到临省出差,这几天人不在,又开始像老样子消息不断。
赵逸飞还是有一条没一条地回复,但闲暇时都会看看。钱闰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只要没说不让他发,他就能坚持不懈固执到底。
赵逸飞伸手搓了搓脸,点开消息界面。
【十二点了,记得要吃饭。】
【今天是盒饭,一般,我想食堂的饭了(可怜)】
【图片】
【也给我拍一张今天吃什么好不好?】
最后甚至还有一个眼巴巴做祈祷状的小人表情包。
钱闰竟然能学会发表情包,而不是他一直钟情的上世纪老人标配黄豆emoji,赵逸飞想,这多半归功于现在输入法的自动联想功能。
这个大眼睛的表情包越看还越有点像钱闰。
赵逸飞盯了半天,摇摇头挥开自己跑远的思绪。
拍什么食堂的饭。
他能体会到钱闰的良苦用心——如果半小时后他还没发张午饭的照片过去,钱闰一定会连环轰炸提醒他必须吃点东西,讲一堆不按时吃饭的坏处。
他有时候怀疑钱闰已经提前步入了老年期,或者是关注了沈文霞单位公众号的缘故,每天早中晚至少三次给他转发养胃小贴士,动辄一个“震惊,最伤胃的行为竟是它!!!”就杀过来。
随他去吧。
赵逸飞按灭手机,揉了揉一直作痛的太阳穴。
打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他习以为常地往包装袋里摸了摸。
——空的。
拿出来确认了一下,很大一袋苏打饼干终于被他吃完了,赵逸飞把空袋子叠了叠,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或许他真应该去食堂对付一口。
如果不是钱闰的提醒,大概他会选择略过这顿午饭。
可现在如果不去,就好像那双巴巴的大眼还一直住在手机里盯着他似的。
赵逸飞出门转身,下至一楼,食堂有个单独的小二层,和刑侦支队的办公楼有条长廊连着。
长廊上缠着郁郁的凌霄,开出一个个朱红的小盏,垂下来在风中飘摆。赵逸飞驻足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相册里的上一张照片是四月份,他还在法制支队的办公室里隔着窗拍下的廊顶,一绿一红,遥遥相望。
瞬息之间,盛夏已经到来了。
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大概有些过了饭点。
赵逸飞推门进去,很久没来食堂,窗口的师傅探出头“哟呵”一声,朗声先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支队,有阵子没见你来吃饭了。”
赵逸飞的身体下意识绷直,心跳加速,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定定神,他勉强笑了一下应和道:“是,前段时间不在单位。”
“工作忙啊?快尝尝吧,上周刚换了新的大师傅,大伙都说菜更好了。”
他怔了怔,随口说:“原先的也不错啊。”
“那是更上一层楼嘛!老师傅要退休回家看孙子,人得有来有去,也怕大家口味腻了。”
——有来有去,师傅竟还是个哲人。
“好,我尝尝,”他低下头,抿唇笑了笑,递过去餐盘又叮嘱,“每个菜半勺就行,不要辣的。”
师傅挤挤眉,“还吃这么少,你都多瘦了。”
“坐了一上午办公室,还不饿呢,打多了浪费。”
师傅若有若无地轻叹,按他的要求照做,递回了分量轻轻的不锈钢托盘。
主食是自助,米饭看着还是很硬,他走到边上挑了个最小的馒头。
身后一阵嘈嘈的声响,走进同样晚来的一群人。
从余光里瞥了瞥,大概是局办的几个人。别的倒无所谓,赵逸飞定睛一瞧,里面混着个现在法制支队的办公室副主任李卓。他加快动作,有意想避开这个人。
“诶,昨天纪委的来搜查,听着什么没?”李卓黏着局办的小田在追问。
“人家纪委的能说什么?干这个的嘴多严你还不知道,进去就是干活,一句话都没说。”
“林——”李卓把声音压得很低,才道,“给带走了,他那个办公室是不是也得收了?”
“是啊,不过早呢,怎么不得审完了才动。”
旁边有人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你知不知道那天纪委的人清点,他那个办公室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有名人字画、足金摆件、玉雕石刻,他柜子里一个茶杯,还是古董呢,就连他窗台上那盆花,都是品种花,就要这个数!”
“上万啊?就一盆花?”
“可不是!欺负咱们都不懂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着,愣是觉得大家看不出来。”
“他还怕被看出来?就是唱高调呢。”
“这下可是有人收他了,上面的大老虎一倒,立刻就没得蹦跶了。”
“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人送的,真会巴结啊……”
小田跟人聊得起劲,李卓倒是没了声音。
边上有人唏嘘一声:“谁送的也不关咱们事,咱们就只管收拾了东西,一代新人换旧人咯。”
小田讳莫如深道:“也不知道还有哪些要跟着他倒霉。”
一直缄口不言的李卓却忽然抬高了音量,“还有哪些?跟着他的狗腿子呗。”
赵逸飞取完餐,正要离开的背影顿了顿,许是看见了他,小田匆忙压着嗓音道:“诶诶,别说了。”
“实话嘛,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有再停留,赵逸飞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后的角落,直朝着人群最远处去。
“赵支!”
忽然有人喊住了他,赵逸飞的手颤了颤,太阳穴的刺痛跳得更加厉害,深吸一口气才微微回头。
——是武岩丰。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面露不解,武岩丰竟然也到这个时候才来吃饭。
武岩丰大步走过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餐盘,大大咧咧说:“走吧哥,我跟阳哥在那边坐呢,你没看见我们。”
“我……”赵逸飞踟蹰不前。
武岩丰已经彻底把盘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边朝人堆里走边道:“今天这狮子头不错,我刚说叫你下来,你还跑我们俩前面来了。”
“我从书阳办公室路过,看见没开门,以为你们都吃过了。”赵逸飞只得跟着他走过来,落座在窗边的四人小桌前。
身边就是李卓他们,武岩丰的大嗓门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但终究没敢在他面前再多说什么。
宋书阳已经坐在桌对面,边往他盘子边上放了双筷子边回答:“哪儿啊,一干活就没点了,我一抬头才看见都十二点半了。”
“谢谢。”他愣了愣,接过筷子有些无所适从。
“开吃吧哥,饿得我都不行了。”武岩丰一语未毕,已经埋头扒拉起饭。
宋书阳瞟了瞟他的餐盘——和身旁的武岩丰形成了鲜明对比,调侃道:“还吃猫食儿呢,这两块钱你什么也没吃上,净吃亏了。”
赵逸飞莞尔,回手捂了捂上腹,如实答他:“胃不太舒服,吃不了多少。”
宋书阳脸上才闪过一丝忧愁之色。
“诶呦!忘了报备。”武岩丰上一秒还嚼着饭,突然放下碗,从兜里摸出手机一顿咔咔乱闪,接着一口一个“老婆”乐颠颠地发起了语音。
赵逸飞想到什么,也跟着拿起手机,认真对着餐盘拍了张照。
不过他没再点开微信,就这么放在了一边。
宋书阳的狐狸眼在眼镜后面一刻不落地扫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眉毛轻挑,心道有些人在情路上看来还任重而道远。
赵逸飞的胃口的确不很好,或许跟吃药也有关,饭菜的滋味大概是鲜香的,但他一概尝不太出来。
四分之一个馒头下去,胃里胀满,顶得心口都发闷起来。
他停下筷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勉强又多咬了一口武岩丰极力给他推荐的狮子头,他便彻底放下碗——再吃下去只怕这顿饭就要得不偿失了。
“我吃好了,先回去……”他说着站起身来。
“诶,我们马上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武岩丰风卷残云地扫荡着碗底,喊他等等,李卓阴恻的目光又朝他不善地斜觑过来。
胃里一抽,他咬咬下唇,面色微微发白。
“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吃,别着急。”他轻拍了下武岩丰的肩膀,向宋书阳也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怎么就吃这么点呢?”武岩丰看着他瘦成一条缝的背影,伤心地感叹。
宋书阳回头,抽出手机飞快地发了几条消息出去。
回到办公室里,赵逸飞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得不脱下刚刚穿着的执勤短袖,换了件新的。
这么一顿饭再走回来的功夫,冷汗竟已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肋骨下方有块地方钝钝的发痛,像吞了块烧热的石头在胃里磨,搅得他坐立难安,只能把身体顶在椅背上,靠外力缓解一些独自对抗疼痛的艰难。
桌上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没力气去拿,从自动亮起的屏幕上看见钱闰发来的消息,问他吃过饭了吗,觉得怎么样。
不打消他的疑虑也不行。赵逸飞攒了些精神拿起手机,发了那张图片过去,附了一句:【挺好。】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半天,钱闰的消息姗姗来迟,不知在纠结什么。
【下次吃慢一点,胃不好要慢慢吃饭。】
【链接:吃饭慢一点,这是你身体会发生的变化!】
【链接:这几个吃饭小习惯,你做对了吗?】
疼得心乱,想要转移下注意力,赵逸飞破天荒地点开其中一个看了看。
吃饭要慢,吃饭要集中注意力,吃饭要保持情绪舒缓稳定。
学习过后,他想,以后还是别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总要这样中间发作离席,会影响别人吃饭的心情。
就这么站了一个小时之久,临近午休结束的时候,他才挪动身体,缓缓坐在沙发上,想靠着东西歇一小会儿。
胃里还是不舒服,头昏昏的,他想闭上眼小憩一下。
这一睡就很沉,他甚至做了些不清不楚的梦,像被困住了很长很长时间,醒过来却发现刚刚过去二十多分钟。
他又起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份情况说明。
再有人打断他,是傍晚的一阵敲门声。
谭骅走进来,照旧先给他打开了灯。
“天气不好,外面黑,亮一点不伤眼。”
谭骅也觉奇怪,赵逸飞怎么总是喜欢摸黑工作,不记得开灯。
“逸飞,”谭骅提着东西,开了口喊他,很快又试探问,“我这么叫你不奇怪吧?”
赵逸飞先是一愣,笑笑摇头说:“不奇怪,这么叫挺好。”
谭骅喊人一向很讲礼节,该称职务的都规规矩矩称职务,赵逸飞也保持着礼尚往来,两人讲话自带一种客气和官方。
其实二人同岁,也算整个刑侦支队的老人,如今在一线上干事的人里,除了钱闰几乎都要比他们小。
“是啊,整天‘赵支’来‘主任’去的,也挺生分的。”谭骅笑着回他。
“怎么了谭儿?有事找我?”赵逸飞自然而然地跟着改了称呼,不免看向了他手中的塑料袋。
谭骅拿出里面的打包盒,才说:“还没吃吧?我给你打了点饭菜,还热着,抽空先吃饭吧。”
赵逸飞显见的很意外,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下去吃就行,怎么还麻烦你……”
“我今天也打包,我爱人出差了,打一顿回去跟孩子一起吃,”他悄声些故作幽默道,“薅食堂一点羊毛。”
赵逸飞忍俊不禁,想了一下,这才拿起手机说:“那我把钱转你。”
“多麻烦呀,”谭骅一摇头,“下次你卡给我,我刷你的就行了。”
“那好,”饶是没有半分胃口,他也不愿辜负别人的心意,很主动地打开粥盒,诚恳道,“真的谢谢你,谭儿。”
“别客气,”谭骅看看他,微笑说,“其实在办公室吃挺好,食堂人挤人的,乱哄哄,在办公室一个人还能慢慢吃,对身体也好。”
嘴里的粥噎了一口——他不禁开始怀疑钱闰是不是背着他给其他人拉了个小群。
坐在对面,谭骅忽然又轻声开口,“人多口杂,难免说什么的都有,别往心里去。”
赵逸飞怔了怔,手里的小勺顿在半空。
他指的就是今天中午的事。也许是武岩丰把话传给了他,也许是他在哪里也听到了相同的议论。
继续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粥,赵逸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轻声道:“没关系,听不听,大家都是要议论。”
他又笑笑,“况且说得也没错,应该议论。”
他看上去很洒脱,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谭骅的眉眼含起惆怅,但这样的话,并不像一个真正洒脱之人会说出口的。
谭骅自认阅人无数,通达人心个性。如果论及洒脱,他想队里面宋书阳是头一个,钱闰就是第二个。
宋书阳的无谓是谁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的孤高心态,钱闰的不屑则是自我足够强大的一种绝对傲慢。所以他们两个能成为朋友。
但这两种气质,赵逸飞身上无疑都没有。
在他印象里的赵逸飞始终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聪明,圆融,在意他人的情绪,也注重自己的脸面。
所以当初选择离开刑侦,选择林卫军,几乎颠覆了“赵逸飞”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和角色,一度让他觉得自己的那套认知体系是否也过于自负,忽视了一个善于矫饰、追名逐利的人的本心。
可直到赵逸飞回来,他坚信自己没错——他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人,还是那个什么都不露在面上、挂在嘴上,却在心里思虑良多的人。
他在意自己的好,是不是足够符合他人期待的好。他在意自己的有,是不是能被所有人认可的有。他在意自己的可为,是不是道德标准之上的可为。他在意自己的得失,是不是没有触及他人利弊的得失。
这样的人,会说不在意大家的议论。
谭骅想,如果不是绝对的自信,那这样的话,就是一种自厌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