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白鹤飞来      更新:2026-07-17 13:59      字数:4123
  第66章
  海棠年年有, 春风次序回。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逢春抬起头,“怎么了?”
  萧卫承看出她的担心, 心里一阵感怀。
  “没什么。就是往后我们可能没法儿在京城居住了,北境那种地方, 可养不活你喜欢的海棠花。”
  逢春错愕一瞬,“什么?”
  萧卫承轻轻将她拢在怀里,下巴缓缓蹭她的头发, “张德晏借着遗诏勾动了陛下对我的不满,这是猜忌。哪怕陛下不说,但有这份猜忌在, 注定是不能善终的。”
  “我不怕北境苦寒, 只是担心你。”
  北境吗?
  逢春想起自己之前想往西北地区跑,忽然觉得又离谱又可笑。
  萧卫承问, “如果我要把你带走, 远离你熟悉的环境,远离你在乎的这些人, 永远跟我困在那个风沙乱石漫天的地方,你会怨我吗?”
  他想,如果她不愿意, 那么, 他将她交托给窦静琼, 给张德晏, 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她没有回答。
  她从他怀里起来,从饭桌上拿过一个温热的包子慢慢吃着,“听说东山有野兽出没,你让时飞早点把那里收拾好, 我可不想变成野兽的宵夜。”
  萧卫承一怔,轻轻笑出了声。
  他抬手把她乱了的鬓发掖下去,笑着答应了。
  傍晚,山间渐渐昏黄,萧卫承等逢春换好了衣服,外面的天色却忽然阴沉下来。
  风穿山越岭而来,突兀而迅猛,整片山林都被吹得左右摇摆,似不平的海面。
  仅是几个瞬息,整座孤鸿山都昏暗下来。
  刚披上披风,逢春看着忽然暗下来的四周,有些怔。
  萧卫承推开窗子向外看,院内青石板上已经斑斑点点落了一层。
  梁雨深感错愕,手上拿着两根系带,“姑娘,这……”
  这还能去吗?
  逢春透过窗子望了一眼,就刚刚说话的功夫,雨声渐渐翻涌起来,地上都被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萧卫承眉心皱起来。
  白天时明明天好得很,连一丝云也没有,怎么这突然就落了这般急的雨?
  回头看向逢春,见她愣愣往外看,眉心更紧一分。
  他走过去,“罢了,今日不去也无妨,叫时飞折些雨后海棠来看也别有一番风味。”
  逢春没回应。
  萧卫承看着她,心里懊恼不该一开始把话说的那么满,勾起了她的兴致。
  顿一顿,他似是下定决心,“若是真的很想去看,我让时飞布雨棚。我们坐轿子去,也淋不到。”
  她眼眸低了低,心里没什么遗憾懊恼,只是觉得……天意。
  从梁雨手中接过系带,她解下披风,道,“不用。,让时飞回来吧,他忙了一天了,别折腾他了。”
  梁雨见此地似乎没有需要自己忙的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将厚外衫和披风一并抱到椅子上,逢春走到窗边,在朦胧昏暗中将灯点了。
  一圈微弱的烛光照亮海棠琉璃花窗,雕花的窗棂在明灭的烛火下落下低低的阴影,模糊的,似水墨画。
  萧卫承走过去,“不开心吗?”
  “没有。”逢春把烛台用罩子罩上,转头看向窗外,“这雨也挺好的。”
  窗外的雨流动着,银丝如线,幽幽映着烛光,偶尔闪出一点金边。
  她轻轻呼吸了一下,这雨来得虽急,却恰好将山林的气息打了出来,混着午后的慵懒和惬意,很舒服。
  萧卫承注意到,便干脆道,“廊下深宽,雨潲不进来,要不要去坐坐?”
  逢春没出声,但身体已经转过来,开始看哪个板凳坐着舒服了。
  萧卫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挑拣拣了一圈,最终看定两只矮椅,“坐得矮些更能松泛下来,也能离泥雨气息更近些。”
  逢春觉得可以,萧卫承便过去搬了。又拣了些她最近吃的多的果干肉脯一并放在盘子里,连着整张矮几搬到廊下。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索性也不必命人上灯,只将刚刚点着了的那盏取过来,映出幽幽一小片亮儿也好。
  逢春坐下,靠在椅背上。萧卫承把毯子给她掖好,蹲在她身边试了试,确保雨水不会打进来才罢了。
  他忙忙碌碌,逢春只作不觉,等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下来了,她才问,“你喜欢下雨吗?”
  萧卫承想了想,“不太喜欢。”
  “杭东多雨,小时候念书——”
  他刚解释了个开头,逢春就开口,“那你喜欢大晴天?”
  萧卫承侧眸看她,眉心微蹙。
  逢春道,“不用解释,我就是问问。我要是想知道,会接着问下去,所以你只需要回答就好。”
  萧卫承依旧看着她,“我在北境审问奸细的时候,就这样发问。”
  逢春一愣,错愕地看向他。
  萧卫承道,“连续而快速地发问,让对方在猝不及防间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这招,我们屡试不爽。”
  逢春默默勾唇,眉眼低回流转,“那你要回答吗?”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但更多的淡漠和不在乎。萧卫承看着那双眼,忽而一笑,“好啊。”
  其实逢春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就是闲来无事,眼见雨落闲庭滴滴答答的,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既然他提到这些了,于百无聊赖中,倒是让她多了一份趣味可玩。
  食指轻轻敲在扶手上,她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萧卫承默默一笑,“夏天。”
  逢春点了点扶手,“你回答得慢了。”
  萧卫承便道,“那我下一题回答快些。”
  逢春便问,“喜欢猫还是狗?”
  “都不喜欢。”
  逢春一怔,低低哦了一声。
  萧卫承看她,“你喜欢吗?”
  逢春没回答,紧接着问,“喜欢包子还是稀饭?”
  “包子。”
  “喜欢蓝色还是粉色?”
  “喜欢你。”
  逢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卫承又说,“粉色。”
  她蹙眉,萧卫承明显有话要说,单等着她问。
  逢春瞟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继续。
  “喜欢刀还是剑?”
  “剑。”
  “喜欢时飞还是楚闻?”
  “……”萧卫承神色复杂。
  逢春不耐烦,“不玩算了,一点儿游戏意识都没有。”
  眼看她就要起身,萧卫承忙道,“都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
  逢春又躺回去,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喜欢大雨还是小雨?”
  萧卫承不假思索,“大雨。”
  “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自己。”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她忽然接着问下去了,萧卫承反倒一愣,不能立刻回答出来。
  喜欢她,这话不用思考。可是喜欢她什么呢?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乖巧,喜欢她迎着自己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倔强?
  可是这些好像是矛盾的。他怎么能喜欢她的温柔乖巧,又喜欢她的倔强不屈呢?他怎么能喜欢她柔情似水,又喜欢她扇他巴掌呢?他怎么能——
  怎么能呢?
  他这样的反应,逢春并不奇怪。
  她随便笑了笑,“道可道,非常道。说不上来也正常。”
  萧卫承依旧沉默。
  逢春便问,“如果我跑掉了,你是会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萧卫承眼眸低垂,“你跑不掉。”
  “我说如果。”
  他说,“没有那种如果。”
  逢春觉出一抹被鄙视的意味来,她问,“东山那里,你怎么发现阁楼里不是我的?”
  赵姝瑜找来的那具尸体她看了,和她的身形能有八分想像。毁去面容,再换上她的衣服,她还把小玉竹一并留下,没理由他能看得出来。
  萧卫承抬眸,雨声渐弱里,他看向她的手,却问,“你的戒子呢?”
  她手上纤白干净,指甲在雨丝和烛火下映着幽微的光亮。
  然而梅香宴那时他给她戴上的那枚戒子,此刻却无影踪。
  逢春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哦了一声,浑不在意:“给窦姐姐了,她会放在江行雪的棺椁里一并下葬。”
  萧卫承不语。
  逢春转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勾唇,“在我家那里,那一对戒子就代表一双夫妻。我把戒子放在他棺材里,就等同于我为他陪葬了。”
  萧卫承胸口一紧,呼吸明显乱了。
  逢春舒舒服服地躺回去,“戒子的事还真得谢谢你,不然我们可没法子还凑成一对。”
  萧卫承气笑了,他问,“你家到底是哪里?本侯一定要领兵前去,把那大逆不道的地方铲得干干净净!”
  逢春翻了个白眼,冷不丁又问,“若是我逃走了,你是会千方百计找到我还是——”
  “杀了你。”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回答完了,便转头直直看着她,“杀了你,把你放在我的棺椁里。就算死,你也只能跟我同穴而死,陪葬,也只能给我陪葬。”
  逢春不再说下去,她静静地听着檐下雨落,听着地上滴滴答答。
  半晌,她忽而一笑,“好啊。”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不休,一辈子烂在一起。”
  雨下一整夜,翌日清晨,空气都比往日凉了几分。
  萧卫承看着她吃完了早饭,便道,“弘度的手好了,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逢春道,“不去,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跟人道歉。”
  萧卫承道,“康王妃今天来玄妙观,她若是也要见弘度,你可以陪她一起去。”
  逢春听出些不对,“怎么?”
  他道,“康王虽然不好,但是康王妃很好,康王的几个孩子也都人品端正,在朝中任着可观的职位。你记在康王妃名下,哪怕日后我出了事,康王妃会保住你平安无事。”
  逢春蹙眉,“所以?”
  “弘度法师一向少见外客,皇室中人也难能得见。康王妃听说弘度法师愿意见你,便问你能不能带她见一见弘度。”
  “可是这事你都没有跟我说。”
  萧卫承道歉,“这也是康王妃今晨着人送来的消息,她着急。”
  她本能地要拒绝,然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她拒绝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说康王不好,那为什么还要找他家?”
  萧卫承解释,“康王是先皇四王兄,早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贯的好色多情。后来因好色犯了事端,着先皇好一通处置,才渐渐安定下来。康王妃自那时便接管整个康王府,大小事宜都只听她一人。所以,记在康王府不是记在康王名下,而是记在康王妃名下。”
  “哦,知道了。”
  逢春随口敷衍一下,心内却想,若是康王妃此次能承她一份情,日后也许有能用得着的地方。
  既如此,她便点头应下。
  不多时,时飞将诸类礼品送来,大大小小的包裹堆了小一地。
  逢春撇撇嘴,不认可,也没说什么。
  梁雨扶着她往里走,穿过月洞门,香火气息满满浓郁起来。
  “姑娘。”
  梁雨低声叫她。
  “张大人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