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紧，一路烧到了喉咙口。林念踉跄着撞进逼仄的玄关，反手把门甩上砰的一声。
  她根本顾不上换鞋，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双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胃部猛地一阵抽搐，酸水混着胆汁翻涌上来，她哇地一声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剧烈地干呕起来。
  手指死死扣住陶瓷盆的边缘，指甲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下干呕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痛感却远不及心里的那股寒意。
  林念扶着洗手池的膝盖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只能顺着台面慢慢滑坐在地。她觉得自己脏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打破底线？为了钱出卖肉体？她林念向来是个务实的人，一开始的时候早就做好了把尊严放在秤砣上称一称的准备。
  只要给钱，肉体不过是个消耗品，既然对方馋身子，那就让她尝尝好了，大家各取所需。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更让她感到生理性反胃的是，昨晚那个在床上像条发情的母狗一样主动求欢、甚至哭着喊着求沉韵再深一点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哈……
  林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干涩。
  “叮铃铃”
  又是伊甸园的消息。
  “评价：代评价，雇主玩的太厉害，腰疼起不来，让我给个好评。
  外貌很不错，可惜来晚了:)。”
  还附赠了一张图片。
  照片里的背景显然是昨晚那个昏暗暧昧的卧室。照片里的人正是她自己——衣衫半解地跪在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镜头，如果能仔细看的话，正好能发现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的半张照片——那是沉韵和顾婉的结婚照。
  胃里再次翻涌起一阵强烈的呕吐欲。
  她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下去。胃里的酸水再次涌上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掉在脏兮兮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念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像个小丑滑稽戏里的丑角。每呼吸一次都在流血，都在提醒她有多贱。
  胃里那种痉挛般的抽痛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虚脱般的无力感。林念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卫生间里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掩盖不住的霉味和她身上还没散去的香水味——
  这钱赚得太烫手了。烫得她想把手剁了。
  妈的。
  真他妈贱。
  林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忽不定。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这下好了。
  不仅把自己卖了身，还把良心也给卖了。
  林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这下是真的完了。
  ………………
  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落了一地，被秋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
  林念缩在图书馆角落里，身上裹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这三天她就像个隐形人，手机静音扔在书包最底层，各种软件上消息红点早就积攒成了十几个，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想安静一段时间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
  要考试了。
  从早上七点开始，林念就和班长陈晓君一起坐在图书馆。
  四个小时。
  她看完了一页又一页的复习资料，图书馆里的人从少到多，再从多到没剩几个，林念什么都没记住。
  林念盯着面前的书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趴了下去。
  “好难…”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书上的公式。
  对面的陈晓君也同样埋在了书堆里。
  “最近参加的实验项目太多了，都没有时间好好复习考试内容…”
  二人同时长叹一口气。
  “学不完。”
  “真的学不完。”
  “叮铃！叮铃——”
  手机特殊的铃声突然响起。
  陈晓君身体一僵。
  “完了，是绝命师太。”
  “绝命师太”是陈晓君给实验指导老师起的外号，以严格要求学生出名。
  林念曾问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陈晓君回答：“她能让我感受到死亡。”
  “希望不是要我现在过去处理实验…”
  陈晓君呼吸三秒后才敢接。
  “老师我在…嗯嗯…嗯，当然有时间了！好好…我马上过去……”
  陈晓君等对方挂断电话后，抱住了林念。
  “啊啊啊，果然是要我过去怎么办要挂科了但是实验还得做中午跟你吃不了了给你留了巧克力当做补偿原谅我下次一定！”
  然后陈晓君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图书馆。
  只留下林念坐在原地，手里拿着几块巧克力。
  林念愣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堆积的书，然后剥开一块，小口吃了一口。
  “祝好运。”
  图书馆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林念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复杂的公式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紧，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面前的光亮骤然消失，一片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挡住了桌上那盏台灯仅剩的一点点暖黄。
  林念手里的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以为是陈晓君那个冒失鬼又折返回来了，准是忘了拿手机或者钥匙，甚至可能把书包落在这边了。
  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陈晓君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林念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把另一本教材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怎么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吗？放那儿吧，我帮你收着。”
  “嗯？”
  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悦。
  林念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起青白。她心里咯噔一下，这音色不对啊，陈晓君说话带点软糯的鼻音，哪有这么生硬？
  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矗立在桌边。来人穿着剪裁利落上衣，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温度。
  苏清让。
  林念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苏清让站在那里没动。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林念身上。
  视线从林念略显凌乱的发顶开始，慢慢滑过那张因为熬夜复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蛋，最后定格在领口处露出的那一小截脆弱的脖颈上。
  林念瘦了。
  上次见面时那具身体虽然纤细，但至少有该有的肉感，摸起来手感很好。现在再看，脸颊都陷进去了一点，锁骨突出得有些硌手。
  苏清让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几分，这丫头是不是不会照顾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吗？
  她本来是来图书馆查找资料，没想到看见了林念。
  “一个人？”
  她看着林念警惕又抗拒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苏清让往前逼近了一步，长腿直接跨进了林念的安全距离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暧昧的程度。
  “我说过，有问题来找我。”
  林念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她看着苏清让那张冷艳的脸庞。
  那次任务之后她就发誓再也不想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了，太危险了。
  对方的尺寸和风格完全吃不消，虽然有些爽到，但余下的全是后怕和羞耻。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没什么问题。”
  林念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次的任务都各取所需。”林念抬起眼皮看了苏清让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抗拒，“已经两清了。”
  苏清让看着她这副抗拒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哈？”苏清让冷笑了一声，伸手撑在林念身后的桌沿上。这个姿势直接把林念圈在了自己怀里和桌子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里算得上没问题了？”苏清让的目光落在林念面前那瓶已经见底的水和半个干瘪的面包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耳根处的红晕更浓了些，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太近了…让苏清让回想起在实验台上的事情。
  林念被逼得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苏清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种强烈的荷尔蒙气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跟我走去吃饭。”
  “我不走。”
  林念那句拒绝吐得生硬。她不想跟苏清让扯上关系。
  更何况，这堆复习资料像座山一样压在头顶，她要是现在走了，后天的考试肯定要挂科。挂科就意味着重修，重修意味着要花更多时间，还要多交学费——她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苏清让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说话，只是转身拉开林念旁边的椅子坐下。
  那个位置离林念太近了。近到只要林念稍微往左边偏一点脑袋，就能蹭到苏清让，近到林念能感觉到苏清让坐下时带起的那阵微弱气流。
  “我陪你。”
  苏清让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书桌上，那双冷淡的眼睛正盯着林念手里那本翻开的《电工学》。
  “我不需要人陪，苏学姐应该很忙吧，去忙自己的事，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苏清让没接她的话茬。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林念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不仅瘦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更重要的是，她的脖子上有吻痕，不是她的吻痕。
  苏清让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一点。
  “这道题解法错了。”
  苏清让突然开口，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林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电路分析的一道大题，这道题她算了整整一个小时，换了好几种算法都算不对最后结果。
  “用节点电压法。”苏清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设的参考点选错了。”
  她说着，直接伸出手，越过林念的手臂去拿桌上的另一支笔。
  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林念像是触电一样想要缩回去，却被苏清让一把按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凉。
  掌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指腹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林念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别动。”苏清让低声说道。
  林念整个人都定住了。她能感觉到苏清让的大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有力。这种掌控感让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同样的强势，同样的不容置疑。
  苏清让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公式，字迹苍劲有力。
  “设节点3为参考点。”苏清让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着，“这样列方程最简单。”
  林念呆呆地看着纸上的公式一步步推导出来。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在苏清让的笔下变得井井有条，最后得出的结果跟她算出来的那个乱七八糟的答案完全不同。
  这女人的专业能力到底有多强？她明明不是这个专业的啊？
  “看懂了吗？”
  “…看懂了。”林念小声嘟囔了一句。
  “看懂了就继续算。”苏清让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副姿态。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林念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苏清让。女人闭着眼睛养神，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课本上。
  苏清让在旁边一直指导，不断教林念新的方法，重新列方程式，原本卡壳的思路突然畅通无阻起来。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在她眼前变得清晰可辨，电流的方向、电压的升降、功率的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桌面上。林念终于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结果——跟参考答案一模一样。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算完了？”
  苏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侧过头看着林念那张放松下来的脸庞，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