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夜晚
作者:日行一恶      更新:2026-07-30 15:39      字数:3195
  克里米亚城有三件特产:炸鱼、贝壳、与长长的夜晚。
  其中,以“长长的夜晚”最负盛名。这座城的太阳落得早,因而又名早暮之城。
  黄昏的雾气正从海面漫上来,空气里有炸鱼、香料和烤肉的味道。日头沉在远处的海平线后面,海面上还浮着最后一道将熄的余烬,码头两侧的铺子没有打烊的意思,正一家一家地点起灯来。
  在无光的尽头,暮色最深的地方,有三两点青白的微光浮了起来,明明灭灭,像是黑暗里划亮又熄灭的蜡烛。
  这是一种栖息在海边的萤火虫,克里米亚城夜晚的特产。
  青白色的光比普通流萤更冷一些,先是三两点,之后几乎是刹那间,从退潮后的海滩上一片一片地升起来,漫过桅杆,漫过渔网。
  美好得像是一场旧梦。
  那位商人打扮的泽民热心地引着路:走走走,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我带你们去码头上最好的酒棚。
  酒棚支在堤岸上,粗木的桌椅沿着海岸排开,头顶架着老藤的凉棚,藤上垂着紫色的花穗,萤火虫在藤隙间钻进钻出,落在花上,花便亮一下。近处海面上的船上还亮着几盏灯,随浪起伏,和倒映的流萤一起,一整片海湾都在明明灭灭。
  真漂亮啊。鸫在心里感叹道。
  三人落座。尤利要了酒,状似随意地问鸫:想喝什么?
  “我想喝水,”鸫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炸鱼摊,“和炸鱼。”
  等待炸鱼的时候,鸫一边望着头顶的一只萤火虫发呆,一边听尤利和泽民说话。尤利又拿出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和泽民很快称兄道弟起来。
  泽民很善言谈:那家白猫头鹰药铺,我也是机缘巧合知道,我有个远方亲戚,就在西女巫的店里打工。要不是她,我哪知道世上真有西女巫?我一直只当是商路上的鬼故事。
  打工?尤利挑了挑眉,没想到西女巫店里还雇人。
  泽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那远方亲戚,是个鲛人。所以我说是远方亲戚,我们泽民和鲛人,几万年前的太古是同一家。但是,上次我见到她,你猜怎么着——她竟然长出了腿。
  “真是稀奇,”尤利喝了口酒,继续问,那间药铺,前几天开门,是什么时候?
  鸫兴致勃勃地听着健谈的泽民讲话,像在听故事一样。她分神想着,尤利这和谁都能聊上天的本事也真厉害,以后不当战神了,可以考虑去当个卖笑卖酒的牛郎。
  突然,她心里微动,又有些七零八碎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安德烈,似乎就是个牛郎来着……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一些莫名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点的炸鱼终于端了上来,金黄的面壳还在滋滋地冒着细泡。鸫捏起一条,吹了吹,小口咬下去,脆壳咔嚓一声裂开,滚烫鱼肉的鲜甜混着油香涌出来。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泽民和尤利的话题已经从西女巫的店铺,谈到了干贝的价格。
  她在旁边认真又专注地吃着炸鱼,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
  ……所以说,这仗也快打完了。恶魔王不是被抓了吗?泽民说。
  他们的话题又绕到了战争上。
  炸鱼的热气蒸得面纱发潮。鸫索性抬手把软帽摘了下来,搁在一边,黑发散落下来,心无旁骛地对付那堆炸鱼。
  “是啊,听说过段时间,天使首都要对恶魔王公开行刑。”尤利接话道。
  “到时候我一定得去看看,这种热闹一辈子碰不上几回,泽民兴致勃勃,说起那恶魔王,那女人可不一般。据说啊,每打完一场仗,只要赢了,恶魔们就会和她来一场几天几夜的多人运动。他啧啧了两声,几天几夜,你敢想?
  鸫捏着炸鱼的手停了半拍,又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她在心里很不确定地努力回忆:真有这种事情吗?
  尤利没接话,垂着眼转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泽民越说越起劲:“这是他们鼓舞士气的方式!那女人长得极其美丽,比海里的珍珠还美丽,每个恶魔都想和她上床。那女人就说了:想和我上床吗?那就用胜利来换吧!”
  不对吧。听到这里,鸫忍不住开口。
  泽民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鸫。她放下手里的炸鱼,正认真地看着泽民。
  方才一路上,她都罩在那顶黑纱软帽里,安安静静,看不清面容,泽民没怎么注意她。现在她把帽子摘了,那张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黑宝石般的眼珠映着流萤,一点一点碎光在眼底浮动,鼻梁细直,唇上有一道浅痕透着妖异的薄红。青白的萤光绕着她的发梢打转,清冷得不像人间造物。
  泽民看得眼睛发直:哪里来的小美人……
  咚的一声轻响。尤利突然把酒杯顿在了桌上,发出声响,脸色晦暗不清。
  鸫没理会这声响,继续对泽民认真地说:那……那恶魔王,在被深渊选中之前,身上的恶魔血脉连一半都没有,所以外貌更接近人类。在恶魔的审美里,她算不上受欢迎的上床对象。
  泽民看着她的脸恍恍惚惚地听着,半晌,才对话里的内容反应过来,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鸫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传闻是这样的……嗯……传闻……”她顿了顿,“那恶魔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点力量,有个名号,但也没人把她当回事。所以就算她被行刑,战争也不会结束。”
  泽民直摇头:“小姐,你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你听的传闻八成是错的。我可最了解恶魔不过,我常走的商路就挨着战区。恶魔从前就没这么团结过,一盘散沙,现在能和天使打得有来有回,八成就是靠那新来的恶魔王。”
  鸫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尤利突然开口。
  他看向鸫,碧色的瞳孔里映着几点浮动的萤火:那位没人把她当回事的恶魔王,现在倒成了替罪羔羊,你说她后悔不后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版本的传闻里,有说吗?
  当然不后悔,她心甘情愿。而且也不算是替罪羔羊,她也想当好一个合格的恶魔王,为了族人们的理想去战争……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她慢慢说着,又加了一句,传闻里是这样的……
  哈?泽民突然出声打断,连连摇头,小姐,你虽然长得好看,但你这版本错得太离谱了。恶魔什么时候有理想这种东西?他们也就是每天发疯,杀人放火,烧杀抢掠,和天使族打打仗,再顺便让我们这些人不太好过。
  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每天发疯,杀人放火,烧杀抢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多时,酒棚那头一桌人吆喝起来,说是骰局三缺一,泽民听得心里痒痒,起身告辞,临走还意犹未尽地又看了鸫一眼。
  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泽民热情好赌,看来是真的。”尤利看着泽民离开的背影,摇着酒杯说。
  他突然看向鸫:要不要叛变?如果你当我们的间谍的话,倒是可以考虑把你放回去。
  忽明忽暗的荧光印在他的侧脸上,一片朦胧,长睫低垂着,把眼底的神色都掩去。他的语气诚恳,像是真心诚意地提问。
  “我宁愿去死。”鸫说。
  尤利轻笑一声,他学着泽民说话:小姐,你虽然长得好看,但是脾气可真差,”他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擦过她冰凉的颊侧,“就这么恨我们吗?宁愿去死。
  其实并没有,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抛开个人恩怨,我一点儿都不恨你们,她轻声说,“我其实没和几个天使打过交道,”她看了一眼尤利,“虽然打过交道的几个都很讨厌,但是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和你们打打杀杀的。”
  她顿了顿,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拢:“但是我的意志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作为魔子,就是要实现他们的理想。”
  谁都没说话。尤利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鸫沉默地看海面上的萤火虫发呆,起起落落,明明灭灭,映在海里。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吹起了一支口琴,曲调悠扬,和大海隆隆的波浪声缠在一起,听不出是喜是悲。
  走吧。尤利说。
  他起身结账,动作利落。
  鸫重新戴上帽子。
  离开酒棚的时候,尤利忽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鸫一愣。自己的理想?
  她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
  似乎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冲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