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作者:
橡木苔 更新:2026-07-19 12:18 字数:6112
试衣间里。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亮,裴郅的消息还停在一小时前:“排练完来展位,L7-4,我在这。”她看了两秒,锁屏。
周日早上,他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喝粥,小姨从旁边经过,她顺手把通知划掉了,然后点进他的聊天框,点了“免打扰”。从那之后,他的消息不再弹出提醒。
她垂下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着外套出去,她推开门,关芯第一个转头。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荀芙?!天哪——你穿旗袍也太好看了吧!”她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黑色丝绒、金边牡丹、阔太太标配,激动得语无伦次。
“尺码刚好合适。”
荀芙有被她夸张到,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黑丝绒底上绣着缠枝牡丹,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金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其他人也已经扮上了。湛航穿着浅蓝长衫,袖口挽了一截,手里拿着剧本和一个包袱道具,整个人透着书卷气,就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关芯穿粉色短袄,扮的是仆人,就比较简朴,对比鲜明。
“你看看人家阔太太,再看看我们——我们就是被她使唤的。”关芯扯着自己衣摆和鲁侍萍演员调侃。
湛航走过来,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说你穿这套很好看,荀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芯已经接上了:“什么叫很好看——是非常好看!湛航你会不会夸人!”
荀芙自己是短发,关芯让她顺便把水推波的假发片别上,又是一通夸,说美爆了,谷凯旋拍了拍手。“是不错,很有感觉。干脆穿着走位吧,找找民国人的感觉。”
大家散开就位,谷凯旋:“蘩漪拉扯四凤,四凤扯着周萍,周萍拦着。”
蘩漪在最后一幕追出来,要拦住周萍和四凤私奔。拉扯中,关芯一个转身,手打上了荀芙的假发片。假发夹子啪地一声松了,假发片从发间滑落,掉在舞台地板上。荀芙愣了一下,关芯捂着嘴说天哪对不起,荀芙说没事。
湛航弯腰捡起那片假发,没有递给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手指穿过假发夹子,对着她发间,轻轻扣下去。
荀芙没来得及反应,顿了一下,马上抬手接着调整扶正。
“那还有点歪。”关芯说,指了指,要上手。
“我来吧。”湛航离得近,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廓上缘,歪下头,把她把发夹固定好,仔细调整。
“好了。”湛航收回手。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艺,嘴角弯了一下。“这下正了。”
一个小插曲过去了,排练重新开始。
…
下午两点半,三架无人机挂着彩色烟雾弹掠过人群上空,引来一片尖叫,戏剧暨社团文化节正式开幕,操场上的社团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展位不约而同摆着一块告牌,写着“本次文化周所有收入将捐给希望小学”。
园艺社的展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和手作植物书签,几个女生正在教参观的人用干花做贺卡;文学社的展位挂满了手写的诗歌横幅和文学典籍;编织社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社员们坐在桌后现场演示棒针编织,桌上摆满了围巾、手套和毛线帽。
……
几排都看了个遍,关芯拉着荀芙到第六排,从文学社逛到园艺社,又从园艺社挤到编织社,她拿起两条手织发带比划,江怀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发带上的花纹,指着其中一个,“这条更适合你。”关芯放下发带,抬头看他,“你来了!你们排练的怎么样?”
江怀序说,“在下午。道具还没到齐。”
关芯目光越过他,看他刚刚走过来的方位,那里人好多。
电路社的展位是所有展位里围得最紧的一圈。长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绘画机器人,玻璃罩下是裸露的电路板,机械臂夹着一只细马克笔,正在a4纸上画画,旁边展示着它的画作,有电路图,有书法字,还有一个法语的长单词。
“好可爱啊——它叫什么名字?”有女生指着它脸上显示屏会变换的小表情问。
陈浩蹲在展台外侧,正在调试一块松动的接口,头也不抬,“叫小Q!”
“它想画什么都可以吗?”
“那要看程序跑什么了——”陈浩的声音从桌底下传来。
裴郅站在展位里侧,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序界面。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站姿松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旁边触摸板上随意划动,好像对周遭的热闹完全没兴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女生挤到前排,手机举过头顶,镜头对准的不是机器人,是他低头看屏幕的侧脸,压低讨论的声音见怪不怪,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扫一眼操场,漫不经心的,像在活动脖子,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脖子不动了。
他微微勾起嘴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低头退出触摸屏界面,指节开始敲键盘。小机器人原本舒缓的笔触忽然变了——线条更快,更流畅,A4纸上浮现出一朵花。花瓣层层迭迭,像裙摆。
有人问这是什么花啊,有园艺社的社员在一旁解答到,“好像是桔梗?”
“嗯。是桔梗。”他站直了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又扫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收回,落在屏幕上。然后等着,等某人路过。
一个女生刚从人流那边挤过来,脖子上挂着相机和校讯社的记者证,手里举着手机,同伴挥着手和她打招呼。
“你刚去哪了?”
她翻出那张照片,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瞎逛逛——你看这张,我刚路过排练厅外面拍的,超绝错位图。你看这个角度,是不是很像在接吻?”
“我靠,你拍得好有氛围感。这谁啊?”
“就那谁——前女友呗。这个是那个转学生。”女生余光瞥向被人群簇拥的裴郅,声音压得极低。
同伴会意,无声地哦了一下,也压低音量:“真的很像kiss啊。他们俩站那好有民国feel,可以配一首《富士山下》。你说她不是和裴郅分了吗,但这么快就和八班那个转学生在一起了?”
“他们本来就很熟啊,我一中朋友和我说的,他俩是继兄妹,放学都是一起走的。我刚看他们排《雷雨》,也是禁忌之恋。”
“哎呀,伪骨科又不是真骨科,算啥禁忌,该谈就谈。哈哈哈,你发论坛了吗?”
“发了,刚刚就发了。帖子已经盖了一百多层了,有人说裴郅被绿了,底下还在吵分没分,有人和我一样已经磕起来了。你要看吗?”那个女生低头点开论坛,正要翻出那个帖子。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直接抽走了她的手机。她猛地转头。先看到黑色毛衣,然后是锁骨上方挂的银色耳机,然后是裴郅。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淡,但那种冷像冰面下的暗流,不需要波澜就让人后背发紧。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瞬,嗤笑一声。
“拍得不错。”语气懒洋洋的。
取景框里,荀芙穿着黑丝绒旗袍,腰身被掐得极细,缠枝牡丹从腰侧蜿蜒到裙摆。她微微仰着下巴,舞台灯把她下半张脸的轮廓照得近乎半透明。湛航一袭长衫,和她站得极近,头低着,手指停在她发间——从镜头里看过去,好像在低头吻她。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伴。有人被他那声嗤笑吓得下意识退了半步。陈浩从展台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导线还举在半空中,看到这个场面,呆住了,嘟囔着“什么情况”?
裴郅把手机还给她。
“照片。”裴郅开口,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空气莫名其妙降了几度,他补充,“我女朋友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女生呆在原地。
“知道怎么处理吗?”
女生拇指颤抖着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删除。“……好了。”
“帖子。”她也删了,把手机递给他看。
裴郅扫了一眼,“你手机里的删了,但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她一脸懊恼地点头,保佑没人存下转发。
“你是校讯社的?”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记者证。
“是、是的……”
“没人教过你,不要看图编故事吗。”他睨了她一眼,语气极淡,“拍点你应该拍的。”
他转身往展区外走,周围自动让出一条路,他步履从容,像只逡巡领地的黑豹,方向很明确,他在往编织社的展位走。
陈浩把展位拜托给副社长,从地上跳起来,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哥们推开,跟了上去。校讯社女生还握着那部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同伴刚回过神,撞了一下她的手肘,脱口而出:“我操——吓死我了。”
编织社展位前正在拍卖一条围巾。主理人站在展桌前,手里托着那条围巾向大家展示。薄羊毛毡做底,立体编珠混着丝线织出枫叶纹样,配色是暗红、赭石和深棕,边缘缀着细小的渐变琉璃珠,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微光。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的华丽,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都花了心思的精致。围巾很轻薄,刚好在秋天的尾巴上围一圈,搭在深色外套外面像一片刚落的枫叶。
“这条围巾是由我本人——编织社社长亲手织的,所有材料都是纯羊毛、手工染色,工期一个月。起拍价七百,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再说一次,展品有限,价高得者,没有上限,量力而行,本次拍卖收入都将捐献给希望小学。”她在大家夸好看的赞美诗中安放好围巾,敲了一下桌面。
竞价已经开始。几个国际部的女生站在前排,一个出五千,另一个加到八千,然后是九千、一万。旁边几层围观的普通学生倒吸一口凉气——一条围巾一万块,已经超出大部分人的预算了。
杜冰雪也在这前排:“一万二。”一万二,可以买条奢牌的围巾了。
“一万五。”有一个气质姣好的女孩子加价。
“两万。”杜冰雪加价,轻蔑地瞥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觉得这围巾很好看,就想拿到手。
“还有人加价吗?”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加价。自己的心血拍卖出两万的高价,一个月熬的夜也值了,主理人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紧棒槌,心跳先砸了下去:“两万一次,两万两次——两万三——”
人群安静下来,等待着一锤定音。
——“十一万。”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裴郅站在人群最外侧,手还插在口袋里,刚才在电路社展位前的气场还没散干净。他没有看杜冰雪,也没有看那些转头看他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编织社展位前那条围巾上。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比刚才在电路社展位前让得更快、更安静。旁边人惊呆了,因为他出价的时候连价都没问,直接报到十一万。
“我耳朵聋了?夺少????”有学生扯着同伴,音量略高。
“十一万?确认?”主理人问。
裴郅只扫了她一眼。不需要确认,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确认。
主理人愣在台上,手里的木槌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一下才找回声音,“十、十一万?还有人加吗?十一万一次——十一万两次——十一万三次!”
木槌敲下来混着全场的惊呼,“成交!!恭喜这位同学——也感谢大家对公益的支持!!!”
他随手递出黑卡,在pos机上操作两下,就刷走了十一万,动作快得像买一杯奶茶,周围炸开了锅,然后鼓起来掌,好多人围在这踮起脚尖看。
“惊呆了……”
有人在录视频,有人用手捅旁边的同伴,问,“但他买围巾做什么?”
刚才被裴郅删了照片的校讯社女生,此刻正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对准那条围巾,对准他拿着围巾走过去的那个方向。
裴郅拿着围巾穿过人群。走到荀芙面前时,她正站在关芯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文学社展位上拿的一张手写诗歌书签。她看见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那条围巾,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抬手把围巾慢慢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薄,刚好在锁骨上方围两圈,枫叶色的琉璃珠在她针织衫的领口处微微反光,把她衬得像森林仙境里的精灵。
他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下,手指把一片折进去的流苏翻出来,理顺了。周围安静得可怕,然后不少人举起手机,那个校讯社女生把手机放下了,按下相机快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在电路社展位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拍点你应该拍的。”
她现在拍的,就是他让她拍的。
关芯在旁边捂住了嘴。陈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旁边一个哥们的肩膀,说“看见没,我兄弟”。江怀序站在关芯旁边,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裴郅,什么都没说。
杜冰雪站在人群里,看着荀芙脖子上那条围巾,看着裴郅低头帮她整理流苏时的那个动作,捏紧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里,气得心脏疼——原来,一直是她,自始至终,都是她!
她剪了短发,她在生日宴上被他搂在怀里,与他耳鬓厮磨,和他缠绵!这个人不是陌生人,就是荀芙。他突然出现,劫走自己的围巾,花十一万买了一条围巾——也是为了她。
荀芙站在那里,整个人懵了。她没有抬手去摸围巾,但锁骨感受到触感是极软的暖和,羊毛毡的底,编珠微微发凉。
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细密的雨,关芯在旁边小声说“天哪荀芙”,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感觉到脖子上那条围巾的重量——很重,吸满了雨水,重到她想把它摘下来还给他说不用,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动不了。
然后她看见人群侧面的湛航,他隔着一整个展位的距离,正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他的目光很安静,转身走了。她的眉皱了起来,想,裴郅真的是疯了。
裴郅没有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了湛航的背影,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她偏头看他,以为他要拿走。
他没拿,只是重新把围巾绕回她脖子上,这一次系得比刚才更整齐,指节在她锁骨上方轻轻压了一下,把琉璃珠的位置调正。
“喜欢吗?很适合你。”
在看什么?现在可以看我了。
关芯在旁边兴奋不停,声音发颤,“我要晕倒了”,周围女生也是一片尖叫,男生更是起哄,一堆口哨声。还有人喊,“我靠,谁和我说他们分了的?”
“我真没想到,裴郅也有转性的一天……”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那可是十一万——”
左耳的助听器一字不落地收进去,荀芙一句话都没说,十一万,小姨起早贪黑一年才能勉强赚到的钱。
裴郅五指扣住她指缝,把她从人群中拉走了,周围人自觉给他们让路。
人群还围着,还没散。陈浩走到江怀序身边,啧啧称奇:“十一万买条围巾。老裴真会玩。”
江怀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自己的钱。”陈浩还没反应过来,随口接:“就是他的钱啊。”
“高一竞赛的奖金。”江怀序说,“刚好十一万。”
陈浩愣了一下,他想起高一的那个夏天,裴郅临时决定在短时间内冲奥赛金牌,在此之前,他没任何竞赛基础,他每天晚上都在敲键盘,有时候会敲到天亮,有时候会睡一下午,上课时候还在刷题,眼底都是血丝,他还要兼顾足球训练,早上七点体能训练,没请过一天假。
那个时候裴叔不让他踢球,说不如多参加几个宴会有意义。陈浩知道他是在和他爸较劲,证明两个爱好都不是业余,他都能做到最好。
那年暑假,他先是足球联赛夺冠,脚踝受伤,又发烧,正好赶上奥赛,前一晚上还打了点滴,第2天就飞去参加全国决赛。
再后来他拿了国际金牌,奖金进卡的那天,他就是那样平淡地看了一眼手机,他从来没有为那几笔钱庆祝过——直到今天。可能仅仅只是在电路社某次抬眼时,看见她目光在那围巾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眼-
题外话:十一,是他的本命数字。球衣号码是11,生日在11月,当初竞赛奖金也是刚好11万。1+3+7省赛,国赛,国际赛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