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捷if线5:岂须妙手摘红果,一树清风争落枝
作者:银钩月      更新:2026-07-18 15:09      字数:9032
  他们买下的房子离热闹的街市不远,是闹中取静的去处。这宅子的原屋主数年前搬去了平江城,这宅子宽敞、雅致,只是多年无人居住,房梁、窗户等难免破落腐败,重新修整须得花费好一段时间。
  诸事繁多,许多工匠做不及的活计,众人便自己动手做了。
  时是深秋,天气好歹凉爽了下来,小七跟着江捷和顾妙灵去筹备医馆的事,李文渊和宋还旌这几天都在忙着拆除旧窗,替换新的。
  这日下午,两人正把最后的几扇窗户糊好。
  医馆叁人回来时已是黄昏,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院中石墙、树影都蒙上了一层金橘色的光辉。
  江捷站在一旁等着他糊完最后一扇窗户,夕阳同样在他身上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静静地看着他。
  察觉到身后视线,宋还旌一转身,便对上了江捷专注的目光。
  见他转身,江捷对他勾唇对他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宋还旌同样,对她点头示意。
  看到他依旧是开心的,但在宋还旌看来那笑不若从前欢喜、从容,难免便带着点勉强和苦涩,以及……怀念。
  他就在她面前,但她在怀念他。
  他突然看懂了她的眼神。
  她看得如此认真、仔细,是因为过不多时他就要离开,她想要记详细他现在正在做什么、是如何做的,将他一举一动都刻入心间,以便日后回忆。
  她在为他离开做准备。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不知为何心脏一阵钝痛,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这些时日虽然忙碌,但他知道江捷时常皱眉与沉思,并不是因为忙碌。即使是笑,那笑容看起来也勉强。
  小七突然凑到李文渊身边,看着地上几十支长短不一的竹篾,问他:“哥,你在干嘛?”
  李文渊回答:“做灯笼。”
  这人半下午去后山砍了一株粗壮的竹子,把糊窗户的活计留给了宋还旌,又去集市上买了棉线和颜料,一门心思糊他的灯笼。
  看宋还旌已经快结束,李文渊对他们几个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小七今天不回去吃了。”
  叁人便留下小七和李文渊,先回了租的那处宅子。用过晚膳后,宋还旌步入院子,便看到江捷坐在院中石桌上,托腮仰头望着夜空。
  正是一轮上弦月,行至半空,无数星子明灭。夜风拂面而来,凉爽舒适。
  江捷看着他走近,道:“坐。”
  宋还旌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她的目光重新移向辽阔夜空,突地听宋还旌道:“新居和医馆落成后,我会离开。”
  江捷一怔,明白他这是在告诉她,短期之内他不会离开。
  那日李文渊突然提出要在陵水城定居,很快江捷便明白了他的用心,宋还旌必定不会在她还需要他的时候就离开,这也是暂留他的法子。
  虽然心中有这样的的猜测,但还是会惴惴不安,担心哪一日他会突然说出“我要离开”,他突然这样说,是在请她宽心。
  江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顿了顿,她又道:“我去拿个东西。”
  她很快再次出来,手里拿着烛台和尚未读完的《诗经》。
  她放好烛台,翻到其中一页,微笑着对宋还旌道:“昨日读的这首,许多难解之处,白日里没有空闲去问妙灵,正好你在,要请你帮我看看。”
  那是《诗经·国风》里的一首《七月》。这是一首长诗,许多说法与现在不同,莫说江捷身为外族,便是许多中原人也未必能一读便懂。
  她问:“这句‘九月授衣’我明白,何谓‘七月流火’?‘火’是指什么?”
  宋还旌道:“‘火’是大火星,也就是心宿二,属东方苍龙七宿。‘七月流火’并非指七月炎热,而是大火星西沉,暑退秋至,天气转凉。”
  他抬起头在夜空中寻找那颗星,本想指给她看,但此时已经是深秋,心宿落得早,已经不可见了。
  他心中测算了一番,道:“明日日落之后,西南方向低空,或许能看见。”
  江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还旌看向第二句,继续解释何谓“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直到详释完第一段。
  江捷听他讲完第一段,道:“这是一首详述四时劳作的农诗。”
  宋还旌点头,“不错。”
  江捷突地一笑,这一笑便有了平日那般的狡黠灵动,她道:“琅越也有这样的农歌。”
  清了清嗓子,她开始唱起来——
  “叁月耕田来插秧,犁耙趁早务春耕;
  四月禾苗嫩生生,指望禾苗多生谷;
  五月禾苗满堂青,田畴放水润苗根;
  六月割禾正当时,赤日炎炎盼凉风;
  ……”
  江捷唱起歌来,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更加细、也更加亮一些,这首农歌语调是往上扬,字字都是延音,每半句的第叁、四字拖的音更长,每半句结束时都以“诶”“耶”交替结尾,听来婉转又轻快。
  六月唱完之后她就停了,对他笑笑,道:“偶然听人唱起,剩下的我也记不清了。”
  宋还旌正要说些什么,突听外面小七叫了一声:“江捷!”
  声音刚落,她手里提了一个圆形的灯笼,跑跑跳跳进来了,她走到她身边好奇地问 :“刚才是你在唱歌吗?”
  江捷点了点头,又问她:“吃过了吗?”
  “吃了,”她把手里提着的灯递给她看:“我哥做的。”
  江捷接过,那是一个圆形的灯笼,用竹子圆环叁层内外交错,以棉线系起,中间放着竹筒做的烛台,外层以纸糊上,绘上了古朴的花纹。结构虽然简单,但不论灯笼如何颠倒,里面的烛火都不会熄灭。灯笼中空,竹子轻便,球形卸力,即使落在地上也不会砸坏。
  小七盯着她,眼巴巴地等她开口:“好看吗?”
  江捷就着灯笼的光,又细看了一眼那绘工,才笑着点头:“好看。”
  小七便嘻嘻笑了。
  李文渊也在桌边坐下,道:“这叫滚灯。”
  他把系在灯上的把手卸去,这灯笼便完全成了一个球。
  小七已经去敲顾妙灵的门,把她也叫出来,拉着她到桌边,献宝般凑到她面前骄傲地说:“我哥给我做的,怎么弄都不会灭。”
  顾妙灵接过一看,这东西她其实见得多了,每逢年节,永业城中便有许多小贩售卖。
  小七退后几步,对顾妙灵说:“妙灵姐扔给我。”
  顾妙灵轻轻一抛,小七稳稳接住,烛火虽有摇曳却没有灭掉。
  小七眼里亮晶晶的,笑着叫道:“看到没有!真的不会灭!”
  顾妙灵忍不住失笑,小七又把灯抛给了江捷,顺便把原来桌上江捷拿出来的烛台吹灭了,院子之中便只剩那盏灯笼的光。
  灯笼抛到谁手里时,谁的脸便被烛火照亮,温暖的火光似给她们脸上增添了平日未有的艳丽颜色。
  宋还旌看着江捷笑靥如花的样子,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先回了房。
  夜色深时,几人先后散去。
  顾妙灵叫住了李文渊,道:“那边院子的石桌,也是四人桌。”
  李文渊一琢磨,就知道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才五人难得同在院中,这院中的石桌不大,只配了四只凳子。而新居院中的凳子,同样也是四只。
  李文渊点点头,道:“我明天去街上瞧瞧,换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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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忙完,夜里回房时,江捷不期然在自己的桌子上也看到了一盏滚灯。
  新的,不是小七那一盏。
  她怔了片刻,走过去细细地看。那盏滚灯大小和小七昨天那盏差不多大,纹饰绘的是古朴莲纹,从那墨迹的力度、深浅而言,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她拿着这盏灯,敲开了隔壁宋还旌的房门。
  她看着宋还旌,极认真地道:“我很喜欢,谢谢。”
  宋还旌点了点头。
  她昨日见到那盏灯时喜爱之情毫无掩饰,她还说过喜欢烟火,他又怎会不知。
  深秋夜里窗缝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江捷就着他房里的烛火,点燃了那盏滚灯,竹篾与新纸糊制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松烟的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地散开。她把灯放在桌上,俯身吹熄了原本的烛台。
  然后她走过去,抱住了宋还旌的腰,“你陪我看看它吧。”
  她埋头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反正你都要走了。”
  他没有推开她。
  良久。
  他喉头滚动,“嗯”了一声。
  另一间房里,李文渊把新的一盏滚灯递给小七,说:“去给妙灵。”
  小七接过,“哦”了一声,她向来是哥哥说什么就做什么,直接就往外走,拉开房门时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停住了脚步,从哥哥这看似平常的举动中琢磨出了点不寻常的意味。
  李文渊看她停步,含笑问她:“怎么了?”
  她又走了回来,额头靠在李文渊胸膛里装鸵鸟,“怪不好意思的。”
  永业城那段时间是因为宋还旌的命令跟在江捷身边保护她,但其实更多时候是江捷和顾妙灵在照顾她,给她买吃的、穿的,陪她玩娇宠着她,是她们把一个脑子里只有命令的杀手,慢慢养成了一个如其他寻常人一般的少女。
  江捷虽然才长她两岁,但对她确实是无限宠溺;顾妙灵面冷心热,对她也是像对妹妹一样不动声色地纵容她。
  她们送她的东西她收的多了,收的理所当然,可这是小七第一次,要去给顾妙灵东西。
  何况李文渊让她去,分明就是有点别的意思。
  李文渊笑笑,知道她在想什么,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去。”
  顾妙灵开了门,见他们兄妹两个一起来还有惊讶,问:“怎么了?”
  小七把那盏滚灯塞到她手上,“给你的。”
  然后又退至了李文渊身后,脸上还有点红。
  ……
  这是在害羞什么?
  顾妙灵看着手里的滚灯,顿了一顿,目光在正在装死的小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李文渊。
  李文渊含笑,对顾妙灵道:“妙灵,小七离不开你们。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是长姐,往后就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五人当中,顾妙灵的确是最大的,比李文渊还要大一岁。
  顾妙灵握着那个滚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因为小七有、江捷有,她没有就显得可怜、被忽视,而是因为——
  同一个屋檐下,未必只是萍水相逢地住在一起,也可以是家人。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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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之后,江捷的心情似乎渐渐好了起来。大约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与其在剩下的这些时日里终日惴惴、暗自神伤,倒不如趁着这份还能相守的光阴,开开心心地度过这剩下的几天。
  这一夜,江捷仍如往常一般,带着那本《诗经》坐到了宋还旌房中。他就着烛光在记这几日新居的账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江捷翻了几页诗,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合上书,托着腮,转而看起了他握笔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落笔时腕力沉稳,手腕转、抬,一撇一捺利落沉稳。
  她看得出神,宋还旌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未抬:“看什么?”
  “你写字好看。”江捷答得理所当然。
  “你没看字。”他确实没抬眼,但她方才那双眼睛,分明落在他执笔的手上,而非纸面。
  江捷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笑意:“我没说你字好看啊。”
  宋还旌这才抬眼看她,眉梢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悦。这话里的意思,岂不是拐着弯说他的字不好看?他向来对自己的字颇有几分自信,纵然写的是琅越文字,一笔一划也是下过苦功的,便是寻常琅越人也未必写得比他工整。
  江捷见他神色微妙,也不再逗他,起身走到他身边,垂眼看着他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忽而问道:“你这是想写你自己惯常的字,还是想写得更像琅越人一些?”
  他这几日记的是新居的用度,写的自然是琅越文字——自入潦森之后,他们几人便渐渐都用起了琅越话与文字,顾妙灵近来也跟着江捷学得认真,倒是小七,学几句口说尚有耐心,一提笔写字便直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学。
  宋还旌搁下笔,看向她:“怎讲?”
  江捷从他手中接过了笔,另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一边写一边道:“‘四’字原本的写法,是从上到下四个小圆相连缀。”她笔尖顿了顿,先在纸上勾出四个迭起的小圆,随后又在旁边重新落笔,写成上下两个椭圆相连的模样,“后来简化,便成了这样两个椭圆相连。只是——”
  她抬眼看向他方才账本上写的那个“四”字,指尖点了点:“你这两个椭圆,该更圆润一些才是,你写的,未免太扁了。”
  宋还旌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所书,又看了看她新写的那个,微微颔首,倒也认了。
  江捷见他这样虚心,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几十年间,又有一种新的写法在各地渐渐流传开了。若是我来写——”
  她提笔,另起一行。琅越文字里的一、二、叁,原本各是一个小圆、左右两个相连的小圆,以及呈“品”字排布的叁个小圆,此刻在她笔下,却化繁为简,只剩下一个圆点、两个并肩而立的圆点,与叁个呈“品”字形的圆点,寥寥几笔,书写得更加简洁快速。
  写完,她将笔递还给他,眼底带着点考校的意味:“接下来的,你可知该怎么写了?”
  宋还旌接过笔,指尖在笔杆上转了转,略一思忖。
  这有何难。
  他提笔,便在她那叁个数字之后,续写起四到十的另一种简化写法来。方才两人讨论的那个“四”字,原本上下相连的两个椭圆,被他改成了两条上下并立的短线;而五至九这几个数字,原本外层还裹着一圈圆环,此刻也被他尽数省去,只留中间那道短线,添上向外辐射的几笔。至于“十”字,原是内外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环相互嵌套,他略一沉吟,便将里面那个小圆,改成了一个圆点。
  字迹落定,江捷凑近细看了一番,笑着点头:“不错,这几年,这种简化的写法,是越来越流行了。”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却忽而敛去,语气也跟着郑重了几分:“不过,灰鸦……”
  她故意顿住,拖长了这一声称呼,看着他,才慢悠悠地续道:“你笑什么?”
  宋还旌一怔。
  他原本还算柔和的神色瞬间僵住,唇角那一点几不可察的上扬,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便这样尴尬地悬在了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到底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像样的说辞,只得重新执起笔,垂眼继续写他的账目,向来冷淡的语气里藏着点不自在:“去看你的诗。”
  江捷不以为意,只笑吟吟地看着他,忽而没头没脑地丢出两个字:“石梨。”
  他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什么?”
  “是我们那边常见的一种山野果子,”江捷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眼底笑意愈深,“夏末时节长成,不过半个手掌大小,即便熟透了,通体也仍是一片青色,果皮上还缀着些浅色的斑点。果肉又硬又涩,生吃不得,但切开晒干了煮汤,却别有一番甘甜滋味。”
  她微微侧头,望着他,继续道:“孩子们大多不爱吃它,倒是常摘来,用颜料在果皮上画些各式各样的戏脸。只是石梨果形圆胖,上窄下宽,任凭画什么模样上去,看着都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宋还旌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刻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不过是拐弯抹角地笑话他呆。
  他抿了抿唇,没有理会她的调笑,只淡淡道:“你该回去了。”
  江捷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他停笔,起身要送她回房。
  她走在前头,行至门槛处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前。
  “灰鸦,”她轻声唤他,语气里的调笑意味淡去,却依旧是含着笑的:“以后你若给我写信,也可以这样写。”
  宋还旌一顿,点了点头。
  江捷对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宋还旌才收回目光。
  他关起房门,继续写那未完成的账本。
  她如今已经能坦然谈起他的离开。
  曾经被他赠名为“执”的人,当真放弃了自己的执着。
  他本该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烦意乱,连落笔都不似平日平静。
  于是他彻底停笔,收好账本,吹熄了烛火。
  ————————————
  又过半个多月,新居重修妥当,几人花了两天的时间把东西都搬过去,重新整理完毕,现在就只剩医馆还没准备好开张。
  这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将陵水城的院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江捷刚从城外的药田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许草木的清香。医馆那边还没正式开张,宋还旌忙完前堂药柜的装潢琐事,也踏着暮色回到了院子里。
  两人在回廊下迎面碰上。
  “灰鸦。”
  江捷出声叫住了他。
  宋还旌停下脚步。江捷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心。一方素净的手帕里,静静躺着几个鲜红欲滴的球形小果子,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红玛瑙,煞是可爱。
  “这是我在路上摘的红莓。”江捷看着他,“我小时候常吃这种果子,你尝尝。”
  宋还旌低下头,从她掌心里轻轻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如何?”江捷问。
  宋还旌细细品了品,如实答道:“酸甜可口,柔软多汁。”
  听到这个回答,江捷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看着他,声音轻柔地说道:“这种果树不高,往往生长在路边,伸手就能摘得到。中原有一句话,叫‘唾手可得’。琅越话里把它叫做——‘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
  话音落下,她忽然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这一步,几乎让她的呼吸都快要拂到他的衣襟上。她微微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要不要摘?”
  宋还旌突地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仿佛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了。
  他自然知道这句“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是什么意思,也清楚地知道她在问什么。
  就在这一刻,看着她在暮色中明媚、灿烂的模样,宋还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她对他笑的时候,他竟满心觉得,她就应该一直这样笑下去。
  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在想,想她以后、永远、永生永世,都能这样对自己说话。
  他在想,跟她在一起。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是在枯木中瞬间燃起的燎原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竟然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压过了他长久以来确定的、要离开她的决心。
  就在宋还旌被自己这翻涌的情潮震得心乱如麻,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如何回答时,江捷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深邃得发烫的眼眸,含笑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宋还旌如梦初醒,狼狈地转开眼睛,错开了她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没什么,我去前院看看。”
  他的脸上虽然镇静,瞧不出什么,但落在了解他的江捷眼里,却难免有点口不择言、落荒而逃的意味,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反而笑了。
  晚膳过后,夜色渐浓。
  因为傍晚没有吃完的果子和宋还旌那场极其难得的落荒而逃,江捷一整个晚上都心情极好。她本只是心血来潮试探,但没想到——
  他竟然动摇了。
  这段时日来悬在心头担心他离开,却又被她强行压下的惶恐与焦虑,竟然在这隐秘的欢喜中消解了大半。
  宋还旌独自回到了书房。
  他现在住的其实是前院的书房。宋还旌不去睡布置好的卧房,江捷也不恼,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索性日日跑到书房来找他,与跟昔年在大宸永业城的将军府里如出一辙,面对她这样固执的耍赖,宋还旌向来是完全莫可奈何的。
  他没有点灯,只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出神。
  傍晚那一瞬的心慌,此刻仍未完全平息。他闭上眼,那双含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陵水城外,她拦马而回,固执地问他“你是不是要离开了”;那夜她哭红了双眼,却在他怀里说“我放你走”,只求他不要不告而别;今日傍晚,她笑意盈盈地把那捧红莓递到他面前,连一句“唾手可得”的双关,都说得那样坦荡、那样毫无保留……
  他不由得一声叹息,两年多来,她从未有一日后悔过。
  窗外夜风渐起,拂动他的衣袍,宋还旌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窗外那轮渐渐爬上中天的月,久久未动。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住。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便从他身后环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一张温热的脸颊,也随之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你会想我吗?”
  宋还旌浑身一僵,没有回答。
  江捷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收紧了手臂,自顾自地轻声呢喃下去:“今天白天在药田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我就很想你。”
  听着她这般直白又坦荡的情话,宋还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动了一下。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转身,极慢、极慢地抬起双臂,落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将她搂住。
  “江捷,你想好了吗?”
  江捷不仅没有迟疑,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贴紧他:“我早就想好了。一直没变过。”
  听着她这份毫不犹豫的笃定,宋还旌在昏暗中,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江捷仰起头,清澈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没有想好,对不对?”
  宋还旌缓缓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退后了半步,拉开距离,道:“你应该回你自己房间。”
  江捷看了他一会儿,也干脆地松开了手,平心静气地说:“好,你慢慢想。”
  说罢,她转过身,朝着门边走去。
  几步走到门前,她抬起手,准备去开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木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步又急切的脚步声。下一瞬,一只滚烫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天旋地转间,她重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宋还旌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沉声道:“你如果要我留下来,我就绝不会再放你走。”
  两人的呼吸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交融。
  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他们吻在了一起。
  他们都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甚至可以说是笨拙而生涩的。两人都不懂得如何去巧妙地接吻,只是嘴唇用力地贴着嘴唇,急切地辗转轻吻。
  在这混乱又激烈的动作间,江捷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大腿不小心碰到了他下身某个早已昂扬蓄势的灼热硬物。
  江捷顿了一下,呼吸急促。她本是个坦荡的医者,又加上此刻情动的驱使,手便顺着他的腰腹要往下摸,一边摸一边诚实地低喘道:“好硬……”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处危险之地的瞬间,宋还旌一把攥住了她作乱的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她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哑声道:“去床上。”
  作者的话:每章都有捷姐调戏宋还旌,好坏啊嘤嘤……
  盗文的没法把我设计的琅越数字图片也盗去,关于数字的书写演化那一段推荐还是来po18正版看看琅越数字的写法,更能理解那一段。
  江捷的那首农歌有一半是我在现实中听过的直接用,另一半是我自己编的;“石梨”这种说法在我的方言有类似的,说人家呆,但不是果子。